“崩溃了,这和高中有什么区别”“万万没想到,读大学了还会被爸妈看到成绩单”……最近,某高校学生把学校寄成绩单给家长的事晒在了网上,引发热议。网友认为,大学生已经成年,学校和家长也该“放放手”了。
某高校学生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学校将成绩单寄给家长
近些年,大学“高中化”现象频频引发社会关注——学生忙于拼考试、卷成绩,学校日常管得严、管得细,家长处处问得勤、干涉多……许多大学生吐槽:“仿佛回到了高中,还是熟悉的配方、熟悉的味道。”
大学者,大人之学也。大学就该有大学的样子,“高中化”倾向应当尽快刹住。
一
在人们印象中,大学是一个“天高任鸟飞、海阔凭鱼跃”的开阔世界,学生可以“放飞自我”,充满着无限可能。然而,如今有些大学给人的“观感”是这样的——
分分分,大学生的命根。比如从早学到晚。一些大一、大二学生每周动辄40多节课,一天当中常常满课,课后还要完成各种作业。比如“分分必较”。不少学生考上大学的第一天,就将保研或考研定为目标。准备保研的学生“绩点为王”,课程、活动、竞赛都成为刷绩点的工具,经常为了0.01个绩点与老师“理论”。准备考研的学生“刷题至上”,每天“三点一线”往返于宿舍、食堂、图书馆之间。
某高校学生在上课
管管管,学校变“保姆”。有些学校担心学生作息不规律、学习不上进,设置早操、早晚自习、考勤、熄灯、查寝等制度。有些学校忧心学生校外安全问题,设置了学生外出请假、销假和报备制度,学生如果不住校需家长、校领导层层签字同意。
问问问,家长难放手。“你们班同学参加竞赛获奖了,你咋没参加”“辅导员老师,我家孩子明天有一场重要考试,你能不能明天去宿舍叫他起床,提醒他不要紧张”……这些年,大学建家长群、开线上家长会已不是啥新鲜事,家长会积极打探孩子的各种消息,辅导员也会主动发布信息,推动“家校共育”。
以升学为梦想,以高分为目标,以他律促自律——“我这哪里是上大学,分明是上了个高四。”
这些“高中化”倾向是如何产生的?
“身边同学都准备考研,不考研反而有点不太正常。”随着高等教育规模扩张,本科学历不再稀缺,再加上就业压力增大,许多大学生希望靠提升学历来增加竞争优势。即使不少学生并不喜欢做研究,也被裹挟到考研“大潮”中。在一些学校,整体考研率超过50%并不稀奇,部分专业的考研率甚至高达90%。2024年,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报名人数为438万人,而2004年仅为94.5万人。考研人数多了,“上岸”自然更难,也无怪学生把考研比作“二次高考”。
某高校考研学生正在埋头备考
“我很羡慕那些追梦的人,我好像没啥梦想。”有人说,“迷茫”是大学生的一个标签,从小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生涯教育,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大学,而这个目标实现后,理应开始自由地探索自己的兴趣、思考未来的人生,却不知道方法和路径,只能随大流。梦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,找到与自己兴趣、禀赋相匹配的目标并为之努力,需要投入很多时间和精力。但本科课程过多,各项管理考核过细,学生的时间被“塞”得太满,难以“仰望星空”,只能“埋头赶路”。
“不敢放手,怕出问题。”课程建设要求、竞赛要求、本科生科研要求、就业率要求……种种针对高校的考核让学校不敢放松对学生的督促,部分学校的管理越来越细、手段越来越“硬”。而移动互联网为家长的“不放手”提供了便利,家长对社会竞争、孩子发展等种种焦虑,常常“顺着网线”传递给孩子。
二
我们理解学生所处的竞争形势,理解学校面临的考核压力,理解家长对子女的期盼和担心。但也需要正视,当大学越来越有高中的影子,不可避免会给学生和学校发展带来一些不利影响。
“卷”不出“大家”。雷军就读于武汉大学时,在图书馆看到一本《硅谷之火》,点燃了一生的梦想,他用两年修完所有学分,将大量精力用在了“异想天开”的创新上。像这样为梦想而忙是好事,但如果学生的“忙”只是随大流、打转式地“内卷”,可能并不会带来思想的碰撞、学问的提升,也卷不出“大学者”。
比如,一些学生“水课”“水学时”“水科研”“水实践”,通过“注水”凑出来高绩点,实际上学到的东西有限,更难说有多少探索和创新了。再如,一些成功“上岸”的学生坦言,刷题考上了研究生,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刷出科研能力。
某高校学生在图书馆备考 图源:中新网
“晚熟”的大学生。以前流行一个说法——有一种“整容”叫做“从大一到大四”,形容学生进入大学后出现全方面“拔节式”成长变化。如今却有不少大学生自嘲:“读书四年,归来仍是高中生。”有人研究生毕业了,出门办个事还要“躲”在父母背后。
青岛大学师范学院心理学系副主任李晓指出,人并非随着年龄增长自然变成熟,而是需要经过必要的人生探索。辅导员“包办”、父母“掌舵”式的大学生活让学生很难去自我探索“人成长的部分”,不少大学生因此推迟了社会化成熟的年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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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忙碌”的大学。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。李晓提到,每个教育阶段都有独属于本阶段的育人目标。高等教育应注重一流人才培养和创新能力塑造。
电视剧《觉醒年代》展现了北大的思想开放,师生求知若渴的样子,令无数人心向往之。反观“高中化”的大学,老师疲于应付各项考核指标,难以静下心来治学育人;学生寄希望于老师“划重点”,对知识浅尝辄止。这样将大学教育简单化,更有违高等教育的初心。
三
蔡元培说,所谓大学者,非仅为多数学生按时授课,造成一毕业生之资格而已也,实以是为共同研究学术之机关。
大学该是什么样子?有人向往“五四运动”时期的北大,有人敬佩“千秋耻,终当雪,中兴业,须人杰”的西南联大,有人喜欢武大的樱花、羡慕海大的“海上大思政课”,有人被陕师大每年坚持毛笔手写录取通知书感动,也有人被雨中演讲的原西安交大校长打动,梦想“没有围墙”的西安交大……
大学应当是一座充满想象力创造力、思想活跃的学术殿堂,也应当——
多一点“留白”。大学需要给课程、管理、评价机制等做做“减法”,把更多自主学习的时间还给学生。比如,一些大学已经完成了诸如减少课程学习量的教学改革,让学生有更多时间丰富课余生活;一些学校还进行了绩点制改革,以等级制来反映学生成绩,让学生不必再“分分计较”。而对家长来说,该放手时也要学会放手,相信孩子们有能力应对困难挫折,给孩子更多自己探索世界的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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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一点“无用”。大学需要在育人过程中少一些急功近利,多一些高瞻远瞩。鲁迅曾作文《读书之无用与有趣》,“带着痛苦的为职业的读书”是勉勉强强,“嗜好的读书”则是有趣的。庄子言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。“有用之学”固然要“卷”,也要允许学生们做些“无用之学”。看看“闲书”、与他人“闲聊”……这些看似无用之事,反而有助于完整人格的塑造、多元价值的引导和精神愉悦的获取。
多一点“松弛”。有学生说,“我愿意按自己的节奏卷,但我不愿意被迫紧张地内卷”。学生需要的是一种对“自己想要什么”的笃定,聆听内心的声音,审视自己的兴趣和禀赋,跟随自己的节奏,追求有价值的东西。当然,面对激烈的竞争,仅靠单个学生的“松弛”难以抵抗“洪流”,一些学校为学生开设了生涯教育课程,引导更多学生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航道。
中国石油大学(华东)的学生们夜晚在学校操场上举行音乐活动
多一点“包容”。如今一些毕业生尝试“gap year”(间隔年),希望在这一年里找到自己与社会的最佳链接点,社会对此不妨多一些理解。要放下“第一学历歧视”,为学生提供更多与其能力学历匹配的工作机会。要减少对就业压力的过度渲染,为学生提供更丰富、更有针对性的信息,帮他们更全面地了解社会、融入社会,缓解就业结构性矛盾。
我们的大学要培养的不是“高中生plus”版,而是一个个成熟独立、充满创新活力的个体。希望更多大学生能够真正为自己的梦想而忙。